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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生做了一天打工仔

求实之音2019-12-13 11:55:44

注:本文是当时还在上博士一年级的卢刚同学去亦庄打工的实践报告。毕业后他在高校担任思想政治课老师,是电视节目《开卷有理第一期一-马克思靠谱》的主讲人和同名图书的撰稿人。

求实学会首届大师兄--卢刚


早上五点半挣扎着起来,把还在睡梦中的小旅馆老板叫起来,付清20元的住宿费,便匆匆赶往职业中介。我们一行八人动身的时候,旅馆内很多房间已是人去房空。大家都是希望尽早能把自己的身份证塞到中介的手中,争取到进工厂做工的机会。中介总是在六点半的时候,便开始收罗人马进厂,人够为止。你或许昨天工作劳累,或许是昨天睡得很晚,但这都不是拒绝早起的理由。因为如果哪怕晚到一会,没能让中介收下你的身份证,那就意味着你今天一天找不到活干。特别是对很多临时工来说,饥饿是唯一不用盼望但却必然会到来的东西。


清晨的亦庄,已然是人声鼎沸。众多的临时工聚集在中介店门口,等着刚睡醒的中介们将他们带走。记得中学历史教材在谈及明清资本主义萌芽的时候,曾引证过苏州纺织业雇工的情形,与今天的亦庄颇为相似。“每晨起,小户数百人,嗷嗷相聚于玄庙口,听大户呼织,日取分金为饕飨计”。


中介是一个黑粗大汉,让我们分三排站好,被念到名字的人自己挤进路边的面包车里面。限乘七人的面包车,被塞进二十个人。据同坐一车的工友说,这还算是比较宽松的,“每个人腿上坐两个人”的情形也经常发生。等我们下班回来的时候,很快就体验到这辆面包车被塞进三十个人是什么感觉。


经过大概半个小时的颠簸,我们被拉到一家印刷厂。中介安排我们先在厂子里的会议室集合,黑大汉教训我们说,“吃人家的饭就要给人家干活”、“既然出来了,就要把钱挣到手”诸如此类,还警告男工千万不要抽烟。据说上次有个临时工在厕所抽烟被发现,结果让保安们拉出厂区,一顿暴打。如果发生突然事件,他强调说,这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奉劝我们好自为之。


早上八点整,一天的工作开始,我被分到装订车间,工作很简单,主要是整理折页机吐出来的半成品,将其按一定次序码在案板上。完工后,包上保鲜膜,找工人运走。


整个车间分成好几个区,我所在的区因为聚集着大量折页机,机器声音巨大,因此被命名为“噪音区”。该区的墙上贴着“必须佩戴防护耳器”的安全标志牌,但是周围只有很少的工人只是简单地带着耳塞。工人在工作的时候,需要和机长等其他工人交流,即使是戴着耳塞的工人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也是需要先将耳塞摘除。像我们临时工,根本没有人会告诉我们还要戴什么耳塞。机器清一色的是海德堡折页机,长约七八米,宽约一米,高约两米,机器开动的时候声音震耳欲聋,N多个齿轮轴承一起转动,真的很德国。


这台偌大的机器被造出来,唯一的功用就是将大开的印刷纸折一下或两下。据机器上的显示器,在一天将近十个小时的时间里,这台大家伙折了48000次纸。也就是说,在这一天里,我整理了48000份它折好的材料。工人稍微一个疏忽就会导致机器吐出的半成品堆在出口处,多的话还会掉到地上。即使是熟练工人,在长达十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里,也难免有疏忽的地方。我前面有个长期工,就有好几次不得不对着散落一地的材料苦笑。


从早上八点上班一直到晚上八点下班,中间休息的时间就是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的午饭时间,还有晚上五点四十到六点十分的晚饭时间。当然另外还有两个时间段是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的,一个是机长更换原材料的时间,还有就是机器出故障的时间。有的时候机器会因为纸张被夹住而暂停,每次发生这种情况,我都是等着机长转过来处理。由于只有在机器出故障的时候才能稍微休息一下,我就盼着机器尽量多出几次故障。


当时我还想,如果我有能力就在机器上做些手脚,让他多出几次故障,自己也能多休息一会。那时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18世纪的英国会兴起捣毁机器的“卢德运动”;也明白了为什么有些农奴主坚持使用性能不高但是难以被奴隶破坏的铁制农具。



一天的工作都是站着完成的,即使是机器出故障的时候,工人虽然可以不干活,但是需要在一边站着等待继续开工。连续十个多小时的工作,几乎没有休息的机会。那种状态下,会令人珍惜每一个可以暂停、喘息的时间。十分钟的时间可以干什么?你或许可以选择听歌、上网、打个电话;也可以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一半明媚、一般忧伤地发发呆;也可以像韩寒那样很拉风地开着跑车,同时不忘发篇不痛不痒的博客。但是,就是为了争取下午能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工人们为此进行了艰苦的努力,多次上诉但至今未果。不体验一下生产车间的劳动,很难体会到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对一个已经疲惫不堪的工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为了让我不至于在机器出故障的时候闲着,机长教我我一些基本的操作和处理措施。此后,我除了做基本的码材料的工作外,还要负责处理机器的故障。其他厂里的长期工,早已是自己负责一台机器,装原材料和处理故障都是自己上阵,也就是说,比起临时工,长期工人的休息时间只能是更短。工人早已疲惫不堪,我当然更是如此。有时候我和周围工人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他们就做些鬼脸调节气氛,我便以微笑致意。这或许是唯一令工人感到轻松的方式。


工厂管午饭和晚饭两餐,虽然伙食不济,但毕竟还能吃。利用吃饭的时间和几个工友简单交流了一会。有一个小伙子,工作的时候就在我旁边的一台机器上。他是印刷厂的长期工,辛苦一个月大概能拿到3000块钱。厂里规定一个月可以休息四天,但实际上根本达不到,加班工资更是少的可怜。


坐我对面有个身体很棒的临时工,年纪也就20出头,甘肃人。当他得知我是学生的时候,竟然吃惊得闭不上嘴,“怎么还会有你这么大的学生?学生不都是小孩吗?”。他对学生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中小学的阶段,由此他的受教育程度也可想而知。他平时在另外一家工厂做工,周末的时候出来打临时工,一直在感慨临时工真是赚不到什么钱。


还有两个女临时工,对大学的生活很是好奇,询问我是不是在在大学里休息的时间很多。她们一个来自河北,一个来自河南,自称都是行走江湖的老工人了,其实都不过22岁。周一到周五她们都在一家电子厂上班,周末的时候出来打临时工。我问她们一个月大概能收入多少,她们说是2000块钱,其中房租最少要拿出去300,再抛去花在吃饭、手机、日常交用上的钱,基本所剩无几,“根本存不下什么钱”。我觉得,作为年轻女孩子,总会花些钱在漂亮的衣服上吧。犹豫了半天也没问出来,主要是想到可能她们的家里还需要她们时不时寄一些钱回家。再问她们这种问题,似乎有点残忍。


有一个女孩子对我学生的身份很好奇,“你家里让你上大学,不就是想找个收入高点的工作吗?为什么要来这里受苦?”。我说,首先人不管出身怎么样,不管穷富,都应该要能吃苦。她点头称是。“再一个,我觉得你们的生活非常得辛苦,但是外面的人对你们都不关心,我想来体验一下”。她很肯定地点点头,说“我们是最被别人瞧不起的”。然后,她继续低头吃饭……


这家印刷厂是欧美外资企业,其两大股东是中华商务(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的联合印刷厂)和中国印刷总公司,2002年在北京正式投产。该厂印刷的材料除了中国人民耳熟能详的各种辞典,还有很多消费场所的宣传单页。一天的时间,我经手整理的材料有印刷精美的俄语版《沙皇的住所》、偶巴尔坛的菜单、某个日文杂志的广告版、某个日文的美容院宣传单页。下午四五点钟,肚子已经很饿,当时正好在印偶巴尔坛的菜单,看着动辄100多块钱的小菜,除了肚子更加难受以外,心里也挺难过。如果我真的是这家厂子里的职工,或许我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去吃到这些东西。


工作间隙,我给一个朋友打过电话去,让她听听我工作场所的声音。她是第一次听到车间的声音,听到的只是轰隆隆的巨响。她后来说劳动人民很可爱,我觉得在那种场合下一天持续工作十个多小时的劳动人民,除了可爱更多的是悲哀。当工人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艰难生存的时候,我们国家的马克思主义者们大都忙于搞什么论战,似乎真得把自己看成是冲锋陷阵的英雄。当然,也有一批人此刻正在迎来洛杉矶的早晨,兴致勃勃地在豪华游轮上领略大西洋的风采。


带着满耳的轰鸣声,终于熬到了晚上八点下班。中介的面包车在外面等候,我们三十多个人挤在车里,晃晃悠悠回到中介店。然后,中介的黑粗大汉开始发当天的工资。我们从早八点干到晚八点,基本没有休息的时间,工厂给发的工资是每人120块钱,但是中介要从中抽取50块钱。就是说,除了在工厂吃得两餐饭之外,到手的工资是每个人70块钱,据说就这个价钱还是已经涨过的。


回来之后,打开微博,上面大大小小的专家学者正在抱怨当前中国民企已不堪劳动力成本上升的重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仿佛又置身另外一个世界。


2012-5-29凌晨一点四十四分


名词注解:卢德运动


英国工人以破坏机器为手段反对工厂主压迫和剥削的自发工人运动。首领称为卢德王,故名。相传,莱斯特郡一个名叫卢德的工人,为抗议工厂主的压迫,第一个捣毁织袜机。


工业革命时期,机器生产逐渐排斥手工劳动使大批手工业者破产,工人失业,工资下跌。当时工人把机器视为贫困的根源,用捣毁机器作为反对企业主,争取改善劳动条件的手段,但禁止对人身施用暴力。


在当代,“卢德分子”一词用于描述工业化、自动化、数字化或一切新科技的反对者。他们也被称为“新卢德分子”。


马克思主义者认为,问题的关键不是机器或技术抢了工人饭碗,因为,资本主义制造的矛盾跟机器的应用无关,只与机器的资本主义应用有关。因为“机器就其本身来说缩短劳动时间,而它的资本主义应用延长工作日;因为机器本身减轻劳动,而它的资本主义应用提高劳动强度;因为机器本身是人对自然力的胜利。而它的资本主义应用使人受自然力奴役;因为机器本身增加生产者的财富,而它的资本主义应用使生产者变成需要救济的贫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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